29.
车子驶离贤熙惯常走的路途,远离人声鼎沸的China Town,远离和香港东京很想像的CBD,远离繁华锦萃的Pitt Street,越过巨大的Hyde Park,一直向北走。他们过桥,在桥上,贤熙看到Opera House,看到Circular Quay巨大的船坞,蓝色的海湾里白色的小帆船乘风破浪,看到巨大的钢铁铆钉拉条在眼前划过,看到远处海水和天边交际之处有成队飞行的海鸟,看到市中心矗立的高楼大厦,看到前方像画卷里一样美的云朵,看到前方郁郁的树林和她身后的Royal Botany Garden. 她想看看Botany Garden里的玫瑰园,但她知道这是徒劳,因为她们已经越过Harbour Bridge,在北岸了。车子还在往北开,一直往北,绕过复杂的隧道和高速公路,他们眼前是大片的荒漠般的黄色草地,间或是池塘或者海湾的引水湾,还有不多的几栋商业楼,除此之外,就只是路和车。接着他们进入丛林,像丛林一样的地方,路变窄,路两旁都是高大的树木,弯弯曲曲的路径,在树影之间穿梭。
贤熙觉得他们又回到了那天暴雨之中的车厢,他们不说话,但那静谧让人享受,让人怀念。然而此刻的阳光之下,这静谧有着令人尴尬难堪的成分,这静谧与其说是两人有意为之,不如说是他们不知如何是好。Paul无意识地默默自己的左手,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因为长期带戒指而形成的痕迹。贤熙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心中充满各种复杂的情绪。她已经想好怎么说,她会告诉Paul,自己是个妓女,靠援助交际赚生活费和学费,她不是什么好女人,只是个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肯浮出代价的人,如果他爱上她是真的,那么她会令他很失望。Paul是个亚洲男人,就算他在海外长大,他也只是个亚洲男人。一个亚洲男人,一个东亚男人,不会容忍自己的女人做出这样的事情,贞节在亚洲男人的心目之中比爱重要,有时候甚至比生命更重要。
“贤熙,”Paul低沉的声音缓缓地叫道,发音标准无误,连四声也毫无差错,“贤熙。”Paul又轻轻地说了一遍,又是一次完美的发音。他仿佛是念给自己听,仿佛是咒语。
“我爱你。”像是语音留言的回放,一模一样的发音,一模一样的抑扬顿挫,一模一样的温柔音调,Paul轻轻地说着。贤熙看着车窗外,她咬着牙,抿着自己的手指,试图让自己的哭声默默地在胸中发酵。噙着的泪水,却不住地落下。为什么她变得那么爱哭?为什么泪水那么廉价?她不想这成为三流爱情故事之中的场景,但此刻她找不出更好的表达方式。哭泣使她大力喘气抽吸,她不住地耸着肩,Paul揽过贤熙,将她的头埋入自己的胸口。
那温暖,那种熟悉的令人舒服的温暖将贤熙包围,她大声痛苦起来,虽然她明白,这是她愧疚的哭声,但她实在无法从那个温暖的蛛网之中挣脱,她只想乞求片刻的宁静和舒适。
接下来的事情,贤熙似乎丢失了这一段画面,也不愿去想起,这是她记忆或者噩梦小盒里最舒适最美好的一段又是最残酷的一段。他们在仿佛没有尽头的树林里面行进,不说话,但都带着微笑,未来,现实,身份,年龄,财富,国籍,好像都不是问题。他们在一个不同的世界,只是他们两个人,于是一切都可以被忘记,他们互相依靠,他们不需要互相猜疑,互相揣度,感情有时候是那么难以琢磨,但有时却又那么显而易见。
人总是会被自己的贪婪的惩罚,奢求自己无法得到的是一种罪过,而这种罪过需要沉重的代价才能洗清。这是贤熙很久之后才真正领悟到的。
Paul要送贤熙回家,贤熙却坚持一个人坐火车回家,她想找一个安静的车厢,呆一呆。她走入火车站,走上天桥,她知道那辆黑色的车还在身后,直到她转入检票口,又走到站台上,进入等候的火车,慢慢驶离车站,那辆车还在那里。贤熙看着它,慢慢变小,直到树林遮盖住它,它还在那里,直到逐渐连树林也消失,而变成海湾,她知道,那辆车才离开。火车里有很多人,聊天声那么响亮,但贤熙却觉得很安静。这安静让她浮起微笑,但她的眉头却又微微的皱缩。这现实的一切,让她回忆起她的处境,Paul的处境。她突然觉得绝望,刚刚那甜蜜的一切现在是种残酷的折磨。
“我是个妓女,我是个妓女,我是个妓女”贤熙在心中惶恐地重复着,她害怕起来,她极度害怕,刚刚还能感受到的温暖现在变成剧烈的灼烧,她在黑暗深渊之中的灼烧。
“你看上去很开心但又很忧虑。”一个中学女生和贤熙说话,手里拿着一整叠的传单。
“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贤熙坦白的说。
“真主会告诉我们一切该怎么办。”女生递给贤熙一张传单。
贤熙接过来,没有看它,只是直接放进包里,问道:“真主有没有说,如果他的子民爱上一个妓女,他会怎么办?”贤熙不得不解释,“这个,这个妓女的父亲破产,她需要钱来生活,她不得不这么做。”
女生连片刻考虑也没有,说道:“真主会很祝福他们。真主会要求他的子民好好善待这个可怜的姐妹,将她赎出深渊,给与她不曾拥有的一切。在我们的宗教里面,给与那些比我们拥有的少的人是一种美德,是每一个子民都应该做的。这个女人并没有犯罪,她只是误入歧途,而真主的子民要用他的教导来引导她走出困境。”女生说完灿烂的一笑,转身向其他人发传单。
给与那些别我们拥有的少的人,给与她所不能拥有的一切,拯救她出深渊,这一切都很遥远。贤熙冷笑着回想着,男人更多是将已在深渊的女人推向更黑暗的地狱,将已经在困境的女人推入更绝望的处境,在一个已经破损的女人身上撒上盐。无法被施予宽恕,也没有被拯救的机会,只有被羞辱和抛弃的未来。为什么?当一个人已经被剥夺一切,为什么连同情都不能给与?连挽救的机会也不能施舍?而只是一味的伤害和污辱?
她低下头,考虑着,她细细地想着刚刚那个女生的话。她觉得自己勇气倍增,这勇气充斥着她的身体,令她亢奋不已。她舒展开眉头,嘴角的微笑变得那么明显,那个女生回头看看贤熙,报以理解的笑容。她们相互笑着,虽然为的是不同的事情。
她是个婊子,但她爱Paul,这点毫无疑问。坚定了这一点,她仿佛觉得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世间的事情永远都没有人们想象之中那么简单和易于解决,但在起初,人人都会以为他们能解决一切,凭着爱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