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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我是个**》(一个澳洲女留学生的故事)

本主题由 论坛管理员 于 2008-7-22 15:49 解除置顶
18.
  
  倾盆大雨,才下午2点,整个天空就已经是灰黑色的了,天色就像7,8点左右的时光,需要路灯才能前行。时间就在这昏暗不明的天色之中慢慢爬过。
  
  那封让贤熙心绪不宁的email已经停留在她的邮箱了快一个星期。她不去想它,不去看它。
  
  今天早晨,贤熙就可以看到天边已经聚集着一团灰黑色的雨云,带着伞出门却落在教室,5分钟之后回去拿却不见了。应该是被校园维护人员拿走了,她又实在懒得去学生中心去领,只好闷着头走路回家,期望至少能让她安全到家。哪知走到半路,葡萄一样大小的雨滴就密集的坠落下来,她狼狈地拿着包顶在头上,雨水太大,她连眼睛也睁不开,眼前模糊一片,狂风也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一脚深一脚浅的踩在路面上流淌的雨水之中。
  
  “滴……滴……”汽车的喇叭声突兀地在贤熙耳边响起。澳洲很少有人用车鸣,贤熙不由得吓了一跳。
  
  “Sarah,你没事吗?有没有伞?”停在贤熙前方的黑色Land Rover,司机从副驾驶座上探出一点点头来,用英文冲贤熙叫喊着。
  
  贤熙带的隐形眼镜因为雨水的关系,已经不起作用了,甚至可能已经掉了。她无法辨认那个车上的人的脸,他们之间隔着厚重的雨帘,铺天盖地的雨水让她无法看清前方一米之内的事物,但那个声音实在太熟悉,熟悉得连在梦中的贤熙都能辨认,那是Paul。她呆呆地站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觉得这肯定是她自己杜撰的幻觉,她抹开刘海,想尽力看清楚雨帘那边的人,但毫无用处,雨水让她看不清任何东西。
  
  “Sarah, 上车来,快点。”那个男人继续叫着,说着推开副驾驶座的门。
  
  是他,真的是Paul,贤熙确认了那个男人的声音,这不是她的幻觉。但是该不该上车,她的脚在原地进退,她好像无法把思绪理清。雨水狂暴地扑打着贤熙的身体,狼狈的处境让贤熙觉得拒绝是那么矫情,只得匆匆的爬上车。
  
  “你还好吧?早上出门怎么没带伞。”Paul等贤熙一上车,就转动方向盘,问道,“这么大的雨可以在学校图书馆呆一阵子再出来啊。”
  “早上出门带了伞,但忘在教室,被工人捡走了。晚上还要打工,不能再呆了。谢谢你让我上车。”贤熙低头拨弄头发,雨水顺着她的脸和发梢不住地流淌。座椅已经加热,让她被雨水淋得透凉的身体有了温暖。她突然觉得自己太狼狈,整个车座被她弄得到处都是水渍。
  
  Paul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向后座翻找着。贤熙低着头,Paul的胸口和她的脸隔得那么近,她甚至可以感受到Paul身上发出的干燥的温暖和煦地辐射在她脸上。微微的身体芳香剂的味道和淡淡的古龙水,让贤熙觉得浑身上下都很清爽。
  
  “拿着,把自己擦干一下,你这样淋雨会感冒的。回家赶快换衣服,如果不行,就别去打工了,换个时间。”Paul从后座上翻出一大盒纸巾和一条大长毛巾,“这是我去健身房用的毛巾,是新的,你拿去擦擦头发。你头发湿得都可以解救澳洲的干旱了。”
  
  谢过Paul,贤熙将脸埋在毛巾里,轻轻地笑着。毛巾里面,有他的味道,微微的芳香剂和淡淡的古龙水,虽然是新的,但和他的衣服放在一起,印染上主人的味道。“是啊,我们需要雨水,再不下雨,我就情愿回中国了也不愿呆在这里了。”贤熙笑着说道。
  “哦,所以你是中国留学生。”
  “是啊,我是。”
  “其实从你名字的拼法就看出来了。”Paul开着车,向贤熙笑着说道,“可是你的名字我一直念不准,Sien-si?”
  “贤熙,xian-xi”贤熙明白她的名字是那么难发音。X这个中文音在英文之中没有对应的发音,很多人都会念成S。
  “Sien-xi”Paul又努力地尝试了一遍。
  “很完美了。”贤熙笑着说道。能不能说准她的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个学期一过,Paul就会像滴入清水之中的一颗盐,从贤熙的生活之中消失不见。
  “我知道不对,给我点时间,我会念清楚的。”Paul摇摇头,笑着说道。
  
  贤熙继续擦着自己的头发和身体,还有座椅上的水渍。Paul抽出一张面巾纸,也轻轻擦拭搁在贤熙身旁的包包上的水渍。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贤熙猛地一震,如果她的心是一块广阔平静的高原,那么现在,那块高原的中央,不知何时开始裂开缝隙,剧烈的摇晃起来。
  
  贤熙装作平静无事,只是默默地继续擦着。但她知道,她内心有一块隐秘的地方,被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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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忘记问了,你的家在哪里?”Paul开着车在雨中穿行,前方5米之类的一切都无法看清,不知道是不是因此,Paul开得很慢。


  “在Broadway。转手Mountain Street上。”贤熙回答道。

  “那好,就在那边,我送你到那里。”

  “谢谢。”贤熙不知道为什么Paul让她上车,她不过是他很多学生之中的一个,很普通的一个,她甚至惊讶Paul能记得住她中文名字的拼写。
  
  此刻,被雨水笼罩的灰色的世界,除了雨声,只是静寂。贤熙突然有个错觉,好像他们两个,Paul和她,不在真实世界之中穿行,而是在另一个异度空间里行走,雨水把他们和世界隔绝起来,就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面,Paul心中想着他的事情,贤熙心里默默地思考着自己的事情。他们就可以一直这么沉默下去,互相不说话,但又似乎了解对方心中所想,那若隐若现的情感,在静谧的空间里像面包房刚出炉的香味一样弥散。他们就这么享受着这雨中的片刻宁静,好像乌云培养了一切在阳光之下无法滋长的暧昧和纠缠,遮盖了剧烈的世俗审视的目光。他们也许互相爱慕,也许只是互相猜疑对方爱慕自己,又或许他们其实什么感情也没有去猜想,只是此刻的宁静,都让他们出了神,好像逃离了这个世界。他们心中有着欣喜,如同两个孩童找到隐藏着的糖果,偷偷地享受着,于是这成为他们共同的秘密,可以分享的秘密,是偷食禁果的欣喜,触犯条例的欣喜,故意违反规则的欣喜。
  
  贤熙想得出神,Paul只是带着微笑慢慢地开着车。
  
  
  “谢谢。”Paul将车停在贤熙公寓门口处,贤熙向他告别,“谢谢你,Paul。下个星期tutorial见。”
  “不用谢,那我下次见你。对了,我的手机号你有吧?你如果有问题,打电话给我,email有时候我会不记得检查。”说完,Paul一打方向盘,车子在雨水的包围之中迅速消失。
  
  贤熙怔怔地站在公寓的大厅,想着刚刚的话,想着刚刚的一切,她没有从那个隔绝的梦境之中回过神来,接着电梯叮的一声,贤熙猛地意识到,刚刚Paul送她回家,并且要她打电话给他。
  
  她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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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刚刚送你回来的那个男人是谁?”贤熙的一个室友用英文问。
  
  贤熙和另外两个韩国女生一起合租了这间2个卧室的公寓,她们互不干涉,只是见了面打个招呼。这两个女生也和她一样,在做着同样的事情,虽然三人从来没有说出口,但她们彼此都明了。至于她们的原因是为什么,贤熙没空也没有兴趣去打听。她们也从来不过问贤熙的事情,就因为如此,她们三人相处得都算融洽。而且因为贤熙和这两个女生做着同样的事情,她们甚至有着心照不宣的体谅和惺惺相惜的情感,明白对方心中的苦楚和无奈。贤熙和她们有时还一起出去吃饭什么的。贤熙喜欢韩国菜,因为味道和她的家乡菜很像。
  
  “好心的tutor。看到我淋雨,他送我回家。”贤熙边脱下湿透了的衣服,边回答。
  “嗯,好心的tutor。男人?”另一个室友加入了询问的行列。
  “嗯,真的没什么,就只是个tutor顺路送我一程而已。”贤熙拿好干净的衣服准备去浴室洗澡。
  
  两个室友看到贤熙不想谈论这个问题,也讪讪地互相用韩文小声说着。
  
  “贤熙……别误会。但你知道……,你知道……我们做的事情,如果只是想跟你说,玩玩就罢了,如果能……,你别怪我,如果能包养你,那更好,你就不用这么辛苦地奔波,做散客。如果不是玩,是真心,你真的要好好想想。”两个女生说完,默默地从贤熙的房间退出。
  
  贤熙关上浴室的门,打开水龙头,脱光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责怪那两个女孩的意思,只有她才明白那两个女孩语句之中的关心。是那种在无奈之下清醒的提醒,是在重伤之后,在伤口上撒把盐,好让伤者不在失血过多之中陷入昏迷继而一睡不醒。这种残忍的关心,是只有她们才明白的互相保护。
  
  今晚,贤熙还是要去开工,地点在Randwick,她决定忘记刚才的一切,迈入淋浴间,让自己在温暖的水流之中昏迷。如果能昏迷,等一下那个客人的脸就可以被忘却,等一下自己身体所经历的一切就可以被埋没,等一下心灵上又一个划痕就可以被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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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暴雨持续了一整个星期,天色时时都是半青的模样,从远处的天边到自己的头顶上,都是成片的灰暗乌云。间或乌云与乌云之间有空隙,阳光也难得从密厚的云层之中穿过。
  
  贤熙没有打电话给Paul,好几次她都拿起电话,翻出那封email,拨下那个号码。但总犹豫,还没等号码拨出,她就决绝地挂断电话。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为什么要打电话,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打电话给他。
  
  她甚至有点害怕等下就要进入教室的Paul。她坐立不安,不断转换着自己的姿势,和Laura聊天,余光却时不时飘忽至门口,检视那里是否有Paul的身影。
  
  他出现了,这次不是西装,只是一套运动装束。脸上和脖子上似乎还有汗水才干的濡湿痕迹。
  
  贤熙不知为何,无法直视Paul。她低头翻看自己的本子,心里却责怪自己。不正眼看他,不是更为起疑吗?他们之间又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关系,如果这样闪躲不是给人暗示吗?贤熙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用淡漠的目光平静地直视Paul的脸。Paul正在和一个男生开着玩笑,他回过头来,笑容还停留在脸上。两人的目光相遇。就在那一秒,尽管贤熙的脸仍然平静如水,眼神毫无波澜,但她的心猛烈地颤动了一下。就好像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堡,因为城门外猛烈的袭击而整座颤抖摇晃起来。而Paul的眼睛就是那猛烈的袭击。
  
  贤熙坚守了1,2秒,就转过脸去看往别的地方。她猜不透Paul的那双眼睛想说的是什么,她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的心里想做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算得体。
  
  Paul又开始检查作业,贤熙尽量装作平常模样和Paul开着玩笑,与Laura互相调笑着。Paul似乎也和往常一样,没有不同。
  
  他一个一个地检查过去,很快移向教室的另一边。贤熙盯着他的背出神。平常总是藏在衬衣下的Paul显得如同很多亚洲男人一般很瘦小,但此时他拱着背批改作业,棉质T-shirt包裹他的背部的轮廓,很宽厚,并不单薄。可以看到整块线条紧实的背,极短的头发似乎还没有完全干,他的身体似乎还被运动之后身体散发的热量包围。Paul这样显得更年轻,好像和贤熙他们一般大。
  
  贤熙的眼镜滑到Paul的左手上,一枚金色的样式普通的婚戒稳固地套在无名指上。忽然,一种罪恶感泛起在贤熙的心头,同时是恶心感。这恶心感从她的下身向下蔓延到她的双腿,向上直爬上她的背脊。她的整根脊背都好像被黑色的毒液所污染,她仿佛能看见,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一个接着一个地被这毒液腐蚀。她鼻腔里开始充满一种令人呕吐的味道,是昨晚那个男人的气味,汗液和体臭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但这味道不仅仅是他的,贤熙似乎还嗅出所有和她上过床的男人的味道。脑海里翻腾着昨晚那个男人丑陋的脸。那么近,离她的眼睛好像只有几厘米。他大叫着,裂开口,大声喘气,手重重地按在贤熙的胸部。而这张脸又和很多男人的脸一起涌现在贤熙的眼前,她记得的不记得的主顾的脸全都一股脑儿地从贤熙的记忆之中奔涌而出。她的下身切切实实地告诉她,这不是梦,是真切的记忆。
  
  贤熙的脸开始发白,她似乎能感到她的头额已经布满冷汗,而这汗是黑色的。她很想吐,想结束毒液在身体里的蔓延,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坐着。
  
  Paul回过头看了一眼贤熙。他看到一张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面容带着死尸般的平静。这平静不是贤熙装出来的,而是从内到外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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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两个小时的tutorial那么长,贤熙能感到不时投过来的Paul的目光,她不知道Paul看她的频率是不是比以前多,但她始终冷漠地回视着。渐渐地,Paul也停止飘忽的眼神,只是低头讲着题目。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炙烈的阳光,灼烧着的只是窗棂。Tutorial教室不是那么明亮,所有人都像淡化的影像背景,没入灰暗的场景之中。    

贤熙快速地收拾好东西,和Laura说笑着离开教室。Paul低头收拾自己的幻灯片,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和Laura分手,贤熙准备在图书馆度过这一天。图书馆总是个好地方,因为她可以躲在一排排书架后的小角落,让自己放空,只是念书。      

“I know you would be in here.” 贤熙还没有坐稳,Tony就出现在自己眼前。(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    

“Hey.”贤熙迟疑了一下,打了一声招呼,她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And my name is?” (那我的名字是?)  

“Tony” 贤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答道。  

“Thanks for that.” (谢谢你)   

“Thanks for what?”(谢我什么?)   

“Thanks for remembering my name. I’m really happy that you’ve remembered my name.”(谢谢你记得我的名字。我很开心)   

贤熙只是笑笑,Tony看着她微笑。  

“So how was the party? Good?” 贤熙决定耐心再说几句以示礼貌。(那个派对怎么样?)  

“Yeah, yep, that was really good. It’s a shame that you didn’t go. You would have had a lot of fun.” Tony张口要继续描述派对的情形,”that was….” (排队很开心。你不去太可惜。你要是去了会很开心的)  

贤熙微笑道,“Yeah, probably. But I really could not be bothered. So, what are you going to do now? Cause I am going to start my reading now.”(可能吧。你现在准备干嘛?我要开始念书了。)    

Tony停住,谅解地笑道,“Okay,I am going to just sit next to you and have a bit reading too. Ha, what about we go and have a cup of coffee later? You are not allergic to coffee, are you?” (好吧。我就做你旁边也念书。等一下一起去喝咖啡怎么样?你对咖啡不过敏吧?)  

“No.” 贤熙微笑回答道,然后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Tony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贤熙翻开书,开始做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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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贤熙将论文要用的材料都仔细复习了一遍,就已经晚上了,时间有时就是这样飞速旋转,让人抓也抓不住。
  
  贤熙一边收拾材料,一边环顾四周,这是她无意识的习惯。Tony还在她附近坐着看书。他抬头看到贤熙开始收捡,也把书阖上,冲她笑着走来。
  
  “We can’t have a cup of coffee now. What about dinner then?” (我们不能去喝咖啡了。吃晚饭怎么样?)
  
  贤熙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耸耸肩,一顿饭而已,正好这个机会说清楚。
  
  “Oh, come on, just a dinner. You don’t need to drink.”Tony开玩笑似的责问道。(拜托,吃顿饭而已,又不用喝酒)
  “Alright.”贤熙摇摇头,答应了。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天色已经全黑了,可是路灯很明亮,整个校区都已经安静,走出主校区,往Newtown,才看到成群的人,打扮得奇装异服。或者哥特式,黑发黑甲红裙,或者街头风,紧身牛仔裤白色破烂t-shirt,要不然就是一对对的同性恋。像贤熙和Tony正常的男女一对,反而很少见。
  
  日本餐馆里倒是都是家庭聚会,生日派对,年轻朋友聚会,很正常。贤熙和Tony拣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点了菜,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贤熙不甚热情,Tony也很知趣的只是谈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贤熙慢慢地吃着饭,她觉得每一种国家的菜式都代表某个特定民族的特性。日本菜永远都是温和的味道,鲜蔬荤素搭配着,分量小小,很符合日本人所有东西都以小精为上的准则。韩国菜介于酸,辣与甜之间,色彩总是浓烈,或者烧烤,或者铁锅,很像韩国外放倔强的性格。德国菜菜式单调,想像力缺乏却井井有条。英国菜毫无想像力,古板。南洋菜,椰汁海鲜番茄,中西合璧。
  
  “你是中国学生吗?”Tony突然用标准的中文问道。
  贤熙从遐想之中惊醒,“我是。”
  
  贤熙很少说中文,她碰到中国学生也不说中文。说中文对贤熙来说代表着一种特殊的亲密。比如对Sherry。
  
  “你不像中国学生。”
  “那我像哪里人?”
  “不知道。你的口音真的听不出来是中国学生。”Tony微笑着说道,“要不是看到你本子上的名字,我会猜你是韩国人。”
  “我也以为你是韩国人。”贤熙笑着说道。
  “啊,很多人说过啊。”Tony挠挠头说道,“我是中国人,只是10岁的时候就去新加坡念书,不过只呆了2年,就来了澳洲。”
  “我也15岁就在新西兰念书了。在那里念完Year 11,就来这边了。”
  “我在海外呆了12年了,你也应该不短了吧?”
  “在澳洲才第3年,新西兰呆了2年,也5年了。”
  
  他们开始聊起年纪小小就出国念书的经历,懵懵懂懂的到处乱闯的故事和只有在海外的人才明白的孤立感和一个人奋斗的辛苦。这些感受和情绪,除非是一个人在海外生活过,否则无法被阐明,也无法被理解。特别是贤熙和Tony这样,年纪很小就被送往海外的学生,在人生最重要的塑造阶段,他们的情感和成长,那么特殊,又那么缺乏指引,既要抵抗无穷的诱惑,又要面对成长过程之中的各种困惑。这些困惑又和周围环境的变化,异国环境的不同而不断累积,他们就像被移植到沙漠之中的植物,看似茁壮,但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每一个枝叶的抽芽都是挣扎。贤熙就常常觉得,自己在一个人战斗,没有人站在自己的身前,没有人矗立在自己的身后,只是孤独的战斗着,不知道会不会结果,不知道劳累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她既不是纯粹的中国人,更不是外国人,两边的社会她都无法完全融入,不知何处是归依。
  
  
  晚餐吃得很慢,他们聊了很多。他们有很多共同的感受和经历,但贤熙还是不想给Tony幻觉。他们结束晚餐,Tony要送她,但是贤熙拒绝,转身要自己走。
  
  “等一下,你的号码是多少?”Tony掏出手机,“别说不想给我,我会很伤心。”他捂着胸口做了一个伤痛状。
  贤熙看着他,想了一会儿,“Tony,我,”贤熙想说,我不值得你这样,你花500块,我现在就可以和你上酒店或者你家和你上床,但是她说不出口。
  
  “我知道你是好女生,不过给我个机会?”Tony诚恳地说道。
  贤熙痛心地皱了皱眉,更想大声地告诉Tony,“我是个婊子,不是什么好好小姐。”但她还是说不出口,她做不到。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将电话号码给了Tony。“我没有太多时间讲电话,所以有时候可能会不接。”贤熙说道。
  “我明白,”Tony输入号码,“你的中文名字是什么?这个世界很多Sarah,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胡贤熙。”
  “从今天起,我会叫你贤熙。这个名字很好。虽然我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是贤淑温和的意思吗?那就很像你。”Tony笑着说道。
  
  贤熙很痛苦地苦笑。除此之外,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极度讽刺的评价。
  
  “安全到家的时候给我一个短信,要不然我会打这个电话的。一个女生晚上回家要小心点”Tony伸手示意巴士,“我的号码是0423××××××。我打给你,然后你存好。”
  
  贤熙的手机响起,她不得不存好Tony的号码。接着她上车,Tony冲她挥手再见,贤熙只是木木地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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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回家的路上,贤熙不知怎的很想哭,却流不出眼泪,又很懊悔,不是有意骗人。但一句简单的“我是个婊子”却比她想象的难以启齿。
  
  她反射似的突然直起身体,今晚她有一个临时的工作,早上出门的时候收到的信息。她一整天脑子里都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于是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公车已经转过Broadway,贤熙今晚的工作地点在Strathfield,她决定在Central Station坐火车去Strathfield,这样比较省钱又更快捷。
  
  打定主意,贤熙又颓然地回复木讷的表情。来不及回家换衣服补妆了,她也不在乎。平常接客的时候,她都尽量穿裙子,因为这样办事方便,完事之后也利索。今天她穿的是牛仔裤,这是她平常的装束,牛仔裤和T-shirt,她也只能这么办了。
  
  火车呼啸穿过这个城市,时而是地下,时而在高处。所以只能说是火车,而不是地铁。悉尼说起来是个城市,其实更像一个集合的城市群。除了市中心的CBD,Alexandria, Surry Hills, Redfern等几个区靠得很近,人群密集之外,其他区都相隔很远并且疏散,往北去是富人区,Miller’s point, Chatswood, North Shore, Mosman,往南是Wolli Creek, Cronulla Beach,往西就是穆斯林,阿拉伯裔和各种新移民聚集的Parramatta, Western Suburb,那里总是不太安全。Strathfield也算是个比较富裕的区域,Trinity School,悉尼有名的私立学校也有一个小区在这里。
  
  贤熙下了火车,往上走,出了火车站,就看到路中心的环形小岛,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目的地。
  
  
  贤熙站在这栋房子面前,她在一条街的最里端。砖房,房前的花圃里种着几株不知是什么的植物。原木色的门上有个做旧古铜的门环,贤熙敲了敲门环。
  
  “自己进来,房门没锁。”一个略带亚洲口音的男声说道。
  
  贤熙轻轻推开门,客厅没有开灯,只有深处微微有黄色的光。贤熙关了门,慢慢走了进去,朝有光源的地方走去。
  
  那里是厨房和一间很大的餐厅,房间的另一面就是一整面的玻璃,外头就是一个游泳池,水底的灯开着,池水泛着天蓝色的光。厨房里是一色的原木橱柜,连餐台也是原木色。房间散落有致地摆放着绿色的室内植物,摆放在另一边,餐厅之中的餐桌和餐椅是整套的深木色,桌上放着一个花瓶,花瓶里却没有花。贤熙不用继续看就知道这是个有钱主顾。
  
  “果真是学生。现在这些留学生真是什么都干。”一个男人从打开的双门冰箱之中闪出身来,仿佛他是从冰箱里走出来的。
  
  他大概30岁,很年轻,寸头,穿着浴袍,手里拿着一瓶酒,两个玻璃酒杯。他的口音不像是中国人,大概是东南亚某个国家的。
  
  “要酒吗?”男人一边拔开酒塞一边问。贤熙摇摇头,她不知为何,很紧张。
  “学生。”男人倒了一点酒问道。
  贤熙不想说是,只是站立着,毫无反应。
  “不想说?包里的材料都露出来了。”男人啜了一口酒说道。
  贤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包,材料却是半截都露在外面。
  
  接着男人只是小口小口啜着酒,不再说话,贤熙像木头一样就那么站着。
  
  “脱衣服。”过了良久,男人放下酒杯突然说道。
  贤熙一怔,“在……在这里?”
  “要不然在哪里?”男人嘲笑地说道。
  
  贤熙抓了抓包的背带,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客人。她总是尽量在脱完衣服之前就躺在床上闭上眼,这样似乎能减少她的羞耻感,她直视面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此刻这个男人要她在灯光下,餐厅里脱衣服,她不想做。
  
  但只挣扎了一会儿,贤熙慢慢放下包,停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脱掉上衣,接着是牛仔裤,那个男人的目光和灯光同时灼烧着贤熙的皮肤。那个男人严重的调笑,评估的意味让贤熙受不了。
  
  但她咬咬牙,双手摸向自己的背部,解开环扣,脱下了内衣。她的整个上身就这么暴露在那个男人面前。他没有喊停,只是嘴角带笑的以猥亵的目光看着贤熙的身体。
  
  “还要脱么?”贤熙颤抖地问道。
  “你说呢?”男人端起酒杯小啜一口说道。
  
  贤熙抖了一下,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这个男人拿着一把冰冷的刀子递给贤熙,让她自己对自己开膛破肚。她的手慢慢伸向自己的内裤,闭上眼,脱了下来。她无法正视自己的身体和那个男人嘲笑的目光,只能这样闭眼来逃避。
  
  男人绕过餐台,走到贤熙的身边,绕了一周。这让贤熙的神经抽搐。
  
  “你身材很好。”男人紧靠在贤熙的背上,用手抚摸她的身体。从脸一直到胸部,然后是平坦的腹部往下游走,他在贤熙的耳边轻轻地说着这句话,其中每一个音的弹舌吞吐都充满令贤熙难以忍受的作践和嘲弄。
  
  贤熙颤抖着喘着气,她能感到那个男人整个身体都贴在了自己的身上,她不知为何,很害怕。
  
  突然一下,那个男人将贤熙狠狠地推倒,她扑倒在餐台上,脑门撞在餐台的边缘,一阵麻痛。她还没有转过身,那个男人就扑倒在贤熙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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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贤熙觉得灯光太过耀眼,而时间太过缓慢,好像现在进行的一切不会有尽头。
  
  总算结束了,男人只是跌坐在地上,贤熙也木然地坐在地上。
  
  男人爬起来转过餐台去拿酒。他大口地喝下一整杯酒。又倒了一杯,他端着酒杯走到贤熙面前,蹲下,看着贤熙,用手握着着贤熙的脸,仔细端详。
  
  他眯着眼睛看着贤熙,她不作声,只是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池水仍然泛着幽蓝的光,水波因为夜风的关系一浪又一浪地翻动着,周围静寂无声,贤熙可以听到这所大房子某个关闭的房间里,深处摆放着一个自鸣钟,滴滴答答的响着。她不觉得冷,看着桌上空空的花瓶,突然微笑着。为什么不放束花呢?
  
  空气好像凝结起来,忽然一滴水从龙头滴落,“当”,击打在不锈钢的水池底部,像一声巨响扯断了沉默的纽带。他站起身来,酒杯里还有一大半杯酒。男人举起酒杯,将酒倾斜倒下来。红色的酒照着贤熙的头淋下来,贤熙不由得一颤,满头满脸都是酒。男人一边倒一边放声大笑。这笑声在寂静的房子里回荡,异常刺耳,让贤熙不寒而栗。
  
  忽然男人将贤熙拽起来,猛烈地吻她,接着将她用力掀倒在地,接着是酒杯摔碎的破裂声,干脆铿锵,男人的喘气声和诡异的笑声。贤熙只是闭上眼,试图将自己隔绝起来,耳朵却堵不住。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她都听得一清二楚。男人喘息的鼻子,汗水划过他的脖子,地板令人难以察觉的咯吱声,她甚至能听见自己骨盆的骨头相互撞击的声音。这些声音比画面更有力,细致地描绘了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这个画面在贤熙的脑海之中由声音刻画。同时这声音是锯刀,一推一拉地锯着她的脖颈。
  
  
  男人将酒泼得到处都是,泼在贤熙的脸上和身上,又吮吸干净。使劲揉搓她的腰和脖子,似乎要掐断她的身体,有时还会突如其来的扇打她。贤熙始终闭着眼睛,像死尸一样。闭眼于是脑海之中永远只是琐碎的声音,那就由这声音来刻画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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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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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贤熙靠坐在座椅上,火车摇摇晃晃前行,顺着来的路把她原路送回,她的身体也摇摇晃晃。
  
  那个男人将大把的钞票丢在贤熙的身上,只说了“滚”便上楼了。贤熙慢慢穿好衣服,一张一张地捡起钞票,就离开了。她觉得害怕,她捡钱的手不时都在颤抖,她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弯腰的捡拾都好像抽走她一点生命。
  
  贤熙应当觉得害怕,因为今晚所有的一切,会在以后不久的时候再一次毁掉她。
  
  贤熙此刻坐在车厢里,天色刚明,浅蓝灰色的天空,看不到一点云,太阳还在天际之处挣扎着。路灯仍然亮着,早晨湿冷的空气很新鲜,但无法把草叶上的露水蒸干。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50多岁的老男人坐在隔贤熙不远的地方,她紧握着自己的手机,皱着额头,眼眉痛苦地堆挤在一起。
  
  手机里有无数条未接电话和短信,语音信箱也是满的。
  
  “贤熙,安全到家了吗?---Tony”
  “贤熙,安全到家的话给我一个短信。---Tony”
  “很担心你,还没到家吗?还是手机忘记检查,看后请务必回信。-----Tony”
  ……
  
  “贤熙,”语音信箱里,Tony的声音,有些嘶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让你讨厌,或者我做了讨厌的事情。我只想确认你现在已经安全到家了。我很担心你。”Tony的声音沉吟了一下,“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个感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Tony咳嗽了一下,又笑着继续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爱,在国外呆太久,约女生出去吃饭看电影,成为男女朋友,我总是说,我爱你,但此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你在的时候,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和你讲话,你不在的时候,我却总是盼望能在哪里不期地遇见你。你总是不太笑,于是我想让你笑。不知道为什么,你的眼睛好像总是蒙着很多复杂的东西,而我想帮你将它们拨干净。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说,我中文不好。”
  
  Tony停顿了很久,又继续说道:“很多时候,人都可以知道自己喜欢某样事物,某个人,但不知爱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想说,我心里住着一个你,老实说,我不知道你会在这里住多久,但你现在却确实在我心里某个深处的地方住着。如果可以,请给我个机会,我希望你能在我心里永远住下去。”
  
  “Sarah,”Paul的短信发自凌晨2点,“我知道这样不对。我是从你交的group assignment sheet上拿到这个号码的,请你原谅我的无礼。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我知道这一切都不对,是大错特错的事情。但有时理智不是唯一控制我们行为的理由,有时我们也会被情感左右,做出不合常理的事情。”
  
  “我爱你。”最后一则语音留言,来自Paul,凌晨4点。只有三个字,那么清晰,那么简短,背景里面安静无声,仿佛是无人的空房,只有Paul一个人的声音,但好像又能从最安静的背景里听到月光洒落的声音,树叶摇摆的声音。黑暗之中,Paul一个人,潮湿的双手滑腻地握着听筒,站着,清楚而又缓慢地说出这三个字,接着挂断电话,复归平静。
  
  贤熙就这么随着火车摇摆。她浑身都是酒味,到处是淤痕。她咬着唇,她的舌尖发苦,但不知为什么。她努力不哭泣,但眼泪随着摇晃而最终滴落下来。在这个安静的车厢,穿梭在黑暗的隧道之中,铁轨有节奏的响着,同在车厢里的男人只是微笑,他试图安慰一下眼前这个看似可怜的小女孩,但微微动了一下的手指又放了下来。他不知如何是好。他看到这个女孩闭上眼,眉头仍然地皱在一起,整张脸似乎因为难以忍受的痛苦而卷缩在一起,最终他明白,这痛苦的来源。这女孩不想落泪,但皱缩的面容却使沟壑之中布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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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贤熙坐在Sherry面前,只是不断地拨弄眼前的饭。
  
  “我跟你讲说,那个Tutor简直没人性,给分那么低……”Sherry气愤地抱怨道。
  “Sherry,我是个婊子。”贤熙突兀地打断Sherry的话。
  Sherry呆住,道:“嗯?你刚说什么?”
  “我说,我是个婊子。”贤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个妓女。”
  Sherry难以置信地轻笑了一下,“怎么……”
  “去年我爸的生意出现了问题,工程停工,资金链断掉,无法负担我的费用,所以我援助交际来付生活费和学费。”贤熙一口气说完,没有停顿,她在心里排演了那么多遍,不会有任何差错。
  
  Sherry停住嘴角的笑,震惊的脸像被冻僵了。接着她的脸舒展开来,“为什么要这么做?”Sherry冷笑,又继续道,“对哦,你已经告诉我了为什么要这样。”她摇晃着垂下头来。
  
  贤熙早就想告诉谁,告诉一个熟识的人,她是个婊子。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婊子,那么顺畅舒坦地大声告诉别人,自己是个婊子。只有这样,她好像才能坦然面对自己的行为,坦然面对自己心中的恶心感,坦然面对自己所做的选择,然后坦然地继续自己的作为并且就这么破罐子破摔,不用当了婊子还立牌坊。她觉得这是她唯一能释放压力的方式,唯一能让她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的方式。她不想觉得自己在欺骗别人,她渴望别人知道自己是个下流的妓女,特别是那晚之后,她无法承受那样的愧疚。
  
  这几天,她一直在躲避着Paul和Tony。她不去图书馆,上完课就回家。总是低头快步地走,她怕一抬头就能看见两人之中的一个。而面对无论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会让她彻底崩溃。
  
  贤熙盯着Sherry,Sherry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饭。贤熙明白此刻Sherry沉默的意义,她明白此刻是她们这么多年的友情让Sherry选择沉默。贤熙知道,如果此刻她和Sherry的位置调换,如果Sherry告诉自己,她是个妓女,贤熙也会沉默。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劝解还是该懊恼,或者生气,责备,辱骂,不耻,亦或是安慰,体谅,询问,于是只能沉默,让自己消化这个巨大的冲击。
  
  这顿饭就在沉默之中草草结束,她们沿路走回学校。Sherry和贤熙并肩走着。
  
  贤熙喜欢下午,特别是下午2,3点左右的时光,连空气都好像是慵懒的。阳光还是明媚得令人晕眩,但那么温柔妩媚,特别是秋季的午后阳光,和奶茶一样,是甘甜和煦的。不过风吹过的时候,才让你觉得是秋天,寒冷不经意地袭击一下,让人发抖,接着又是温暖的阳光。时光也变得那么慢,那么无精打采,一切都好像变慢,时光胶片变为慢速在旋转,让人疑惑,这样美好的时光,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过去。但当然,时间总是飞快地旋转的。
  
  贤熙向Sherry描述起她的感受来,“你说是不是?台大中文系的才女?”
  
  Sherry咳嗽,贤熙递过一瓶水,Sherry别过脸去,仰头喝水,眼泪却无声地顺着Sherry的眼角流下。贤熙轻轻拉过Sherry,轻轻抱住Sherry。她也开始哭泣,也是无声地饮泣。她轻拍着Sherry的背,Sherry也环抱着贤熙,两人都在啜泣。她们之间的友情,毫无疑问,这拥抱的涵义,她们也不用指明。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贤熙轻轻地对Sherry说,又仿佛是对自己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Sherry开始笑起来,推开贤熙,脸上不知是笑还是哭,贤熙也笑。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Sherry最终,脸上不是笑容,是疑惑和忧虑。
  “我知道,我都知道。”贤熙眨眨眼说道。
  “没有其他办法吗?一点办法也没有吗?你爸爸难道没有给你预备下资金吗?还是连你留学用的专用资金也动了?”
  “我不知道,也不清楚,他从来都不告诉我,我也不想问。”
  “以后怎么办?你爸爸的问题是不是还要你来解决?打官司怎么样?还是重新另起项目?总得想想办法吧?”
  “打官司的成本太高了,追回来的款项还不够打点的费用。就算了赢了官司,执行起来也很麻烦。还不如不追。”
  “你爸爸不是很有人脉吗?找不到人能打点一下吗?为什么一到重要关头就好像什么人都不见了?是不是这次惊动的阶位太高?不是说在省里都没有问题吗?不会是闹到上面去了吧?”
  “不知道。”贤熙摇摇头,人心世态炎凉,发达的时候,人人都来投靠,落败的时候,门可罗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落井下石才是正常的生态,她想着。她不知道为何现在自己的想法变得这么悲凉。以前的她不耻黑暗的官场,不耻暗中的权钱交易,不耻将自己的财富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上,总是认为自己某一天可以改变这个事实,像她父亲一样,但现在她好像认清了这个世界,她看过太多高官富商,她逐渐明白这就是这个社会运行的轨道。她不过是个没有背景没有根基的普通人,她无法撼动盘根错节的层层的黑暗。
  
  Sherry和贤熙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但贤熙知道,从此以后,她和Sherry不再像以前一样了。有了变化,不是友情的变化,是身份的变化,是她慢慢地远离Sherry那个世界的变化,是两人生命轨道的分叉。贤熙明白这不是什么值的令人伤心的事情,人总是改变着的,人们有时和这群人接近,有时和那群人接近,但这改变多少令人感伤。


“我不知该说什么。”Sherry仿佛自喃般又低声说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每个人的价值体系都不一样。你真的这么做吗?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台湾的公娼运动。”Sherry的口音总是那么软绵绵的。

  “公娼?不是挺好吗?保障妓女的权利。”贤熙不知道为什么她舌尖又开始发苦,这苦像她小时候妈妈逼她喝的黄连水,从舌尖一直到食道都是苦涩的,苦得连胃都好像要揪起来了。

  “嗯。”Sherry严肃起来,说道,“你知不知道你会付出很大的代价,未来的代价。你将来还想做什么?你告诉过我你的梦想,但你知道如果这些事情被曝光会怎么样?你未来的男友,老公怎么想?你父母怎么想?你能解释得了吗?你可以给自己理由,但他们会接受你的理由吗?”

  贤熙觉得Sherry有一种能力,她能将贤熙心中最不愿意去考虑的问题准确无误地说出来。

  “我现在不想去考虑它,我只想此时此刻,现在我仍然能继续自己的人生。不希望它被打乱。”
  
  “它已经被打乱了。”Sherry想说这句话,但又把话咽了下去,“小心一点,别留下自己不想要的负担。”Sherry语塞,她觉得这话令人发笑,幼稚得发指,但还能期望她说什么?

  她又继续道:“一切都会结束的,会变成秘密,你什么也不会失去。”
  
  贤熙没有说话,她怀疑这个结论,但又期盼这是个美好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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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害!楼主辛苦了!如果这不是转帖那更是对楼主佩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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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 谢谢楼上了,为人民服务嘛,不辛苦

我这个是转载的,哈哈 并非亲身经历\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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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这几天又干燥无雨,悉尼的天气要不一连几天的狂风暴雨,要不就是一连几个月的干旱,在干与湿之间,不会有绵绵细雨,也不会阴鹜沉沉。秋天已经过了大半,早晚开始变得寒冷,而白日青天之下却总是燥热,除了那一个星期的暴雨,最近再也没有一滴雨落下。水分之中的空气似乎被炙热的南半球阳光蒸干,贤熙似乎能感觉到她的皮肤一块一块的裂开。
  
  她的胸腔也是。随着秒钟的每一下走动,她的胸腔就裂开一点。Tutorial教室里面人不少,却很安静,大家只是轻轻地说着话,她内心的焦燥谁也没有察觉。她如坐针毡,几次都想拾包离开,但她又告诉自己,不可能永远不来上课,不可能永远躲避不见Paul,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和将头埋入沙漠就能解决的。
  
  
  
 “啪”门被大力地推开,贤熙吓了一跳,几乎从座位上跳起。
  
  走进来的不是Paul,是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手舞足蹈地说着话,开着玩笑。贤熙暗暗地长舒一口气,她心中的焦虑烟消云散,但淡淡地,她又觉得失望。这情绪很让人费解,人们似乎总是这样,如果说悉尼的天气是干脆的分明,有些情绪就像贤熙家乡的气候,缠缠绵绵的,阴雨绵绵,阴霾连月又或者重雾重重,总是不清不楚,扯不断理还乱。但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事情是能像悉尼的天气一样清清楚楚的呢?
  
  中年女人用心地讲着,贤熙一样用心地听,有个高个男生追问Paul的去向。中年女人只是说,因为个人原因,Paul的工作时间调动了,只能教其他时间的Tutorial group。贤熙装作不在意地翻着书,但其实她用心听到了这句话,她震了一下。
  
  Paul这一个星期都没有再打电话,那天贤熙只是回了Tony的短信,告诉他,自己已经安全到家,手机没电所以没有回之类的话,其他她没有再说。她没有回Paul电话,也没回他的短信,不知道该如何回。该回答:“我也爱你”吗?回答,“我是个婊子”吗?她不知道,她宁愿不去想这个问题。
  
  课上完,贤熙收拾东西回家。她低头疾步快走着,从学校到家里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公园,有池塘,有大树的公园,Victoria Park。大片的草坪和木桥,这里是忙碌的城市之中的孤岛。公园里,人流稀少,有成双成对的人躺在草坪上做日光浴,树影婆娑摇曳,土地散发着青草清新的味道又混杂着腐烂的泥土味,微风徐徐,池塘之中的青萍被吹散,水草气味也翻滚着。海鸟,野鸭和天鹅都在池水之上浮游着,动作极慢。岸边不知名的树,垂下的细碎枝条随着风掠过池面,划下一条条纤细的波痕。贤熙很想停下来,坐在池边的藤长椅上,休息一下,什么也不想地坐着,或者拿本她喜欢的书读,看时光滑过水面的模样,看海鸟呼啸越过教堂的模样,看野花轻盈开放的模样,但她停不下来,她只能尽力朝前走,这美好的一切,在她心里显得那么长。她有时候想想,人总是奋力向前追赶,总是奋力向前奔跑,奋力奔向自己的目的地,于是沿途的一切都太长,但是目的地又在哪里呢?人们那么努力地追赶,罔顾自己身边的一切,目的地真的那么重要?到达目的地之后呢?停下来,回顾过去的美好?或者迈向下一个目的地?那当最终到达最后的目的地,又该怎么做?
  
  贤熙脑中这么质问着,却还是一刻不停地快速地走着。公寓就在一个转角之外,她转过路口,繁忙的车流留在几米之外,街道迅速安静下来,只有客人稀疏的咖啡馆和面包房。她豁然抬头,一道闪电直接击中她的胸口,不知是狂喜还是恐惧,不知是忧虑还是兴奋。
  
  那辆黑色的车正停在那里,静静的,停在安静小道边上,树影将车覆盖,阳光从树叶之间的空隙洒落在车上,耀眼地让人无法直视。Paul正坐在车里,他还是穿着西装。衬衣,领带一丝不苟,银色袖扣漂亮地衬托出黑色的西装质料,他表情严肃,眼镜睁得很大,眉头却又皱起,似乎有无数的疑惑。
  
  风把贤熙的头发吹散,她拨了拨头发,将及腰的鬓发拢向耳后,包紧外套,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她还该做什么。Paul示意贤熙上车。贤熙皱着眉头,看着Paul,微微歪着头,好像这样,她就知道该怎么办,但她其实不知道。
  
  “上车。”Paul的嘴唇说着。
  
  贤熙还是没有动,她想绕过车子,走回自己的公寓,接着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Paul将车正好停在了公寓的门前。她不想走近那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她觉得距离是一种安全。她不至于逃跑,但远远的至少可以给她一个思考的距离。
  
  Paul却走下车,慢慢地向她走来。贤熙挪了挪脚,想要想后退,但她打定主意,要立在那里,好像这可以表明她的勇气。她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内心的复杂的情绪最后都变得无关紧要,该与不该都无法让她知道接下来她要怎么做,那么还不如不去费神思考,就让她这么站着,等待将要到来的一切。
  
  Paul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却垂下头,贤熙仍然看着他。她看到他的头垂下,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鼻翼一张一缩均匀地吐换着空气,她看不到他的眼神,看不到他完整的脸。
  
  “上车吧。”又是清晰缓慢的几个字。没有了安静的黑房子,没有潮湿的双手,没有背景之中的月光洒落声和树叶摇摆声。仍然是清晰缓慢的几个字,却换上了阳光干燥的声音,光影交替的声音,远处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充当背景。依然是Paul温柔地说着,他眉头仍然皱着,似是挣扎。低沉的嗓音和贤熙在语言留言之中听到的一模一样,这声音极好地描绘了Paul的外形,这让贤熙不用看着Paul都可以想象出他的模样。短短的黑色头发,干净的脸,一副黑色的眼镜,笔挺的西装,抿起嘴唇的笑容。她很诧异自己能在如此迅速地在脑海之中勾画Paul面容的每一个细节。她记得他耳朵上小小的痣的位置,他嘴角酒窝的位置,他笑起来嘴唇弯曲的弧度。她很想伸手摸摸这张脸,于是这画面变成触觉能永久地留在自己的脑海之中。但一接触到自己的手,她皱起眉头,她是个婊子,她不能忘。他还是已婚的男人,她更不能忘。
  
  Paul在前走着,他隔着衣服轻轻地拉着贤熙的手臂,温暖隔着衣料传给贤熙,就像那天在雨中,他胸口的温暖一样。贤熙觉得她如果此刻自己正在黑色的深渊,那么这温暖像远处的光芒一样给人诱惑。
  
  她上了车,Paul帮她寄好安全带,她没有说话。Paul发动车子,他们向一条未知的路途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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